養了12年的孩子，辦MyKad時才發現是「無國籍」：領養真的等於自動獲得馬來西亞國籍嗎？

想像一下，一對夫妻含辛茹苦撫養一個孩子12年，一直把他當成自己的親生骨肉。直到孩子年滿12歲，準備前往國民登記局（NRD）申請MyKad時，父母才突然被告知：這個孩子的公民身分出現問題，甚至可能被視為無國籍人士。對於一個從小在馬來西亞成長的孩子來說，這意味著未來的教育、醫療、就業、結婚以及其他日常生活，都可能面對身分上的障礙。

那麼，如果孩子已經透過法院取得合法的領養令，而養父母又都是馬來西亞公民，孩子是否就會自動成為馬來西亞公民？這宗案件，正好說明了為什麼答案並沒有這麼簡單。

案件中的夫妻彭先生和余女士因為一直沒有自己的孩子，在2001年3月從親戚口中得知吉隆坡Taj醫院有一名剛出生的嬰兒可以領養後，便決定把孩子帶回家撫養。然而，在辦理出生登記時，他們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：他們沒有如實說明自己是養父母，而是把自己登記為孩子的親生父母。

此後，孩子在他們的照顧下平靜地成長了12年。直到2013年8月，母親帶著12歲的孩子前往國民登記局申請MyKad，官員在詢問過程中發現出生登記有問題。最終，母親承認孩子並不是他們的親生兒子。國民登記局隨後要求他們更正出生登記，並透過正式的法律程序辦理領養。

這對夫婦於是聘請律師，經過法律程序後，於2014年9月取得吉隆坡高等法院核發的合法領養令。對他們而言，這似乎意味著問題終於得到解決——孩子已經正式成為他們法律上的孩子，而他們都是馬來西亞公民，接下來應該只是處理文件上的手續。

然而，事情並沒有按照他們想像的發展。

2015年2月，國民登記局根據新的法律情況簽發另一張出生證明，而孩子的身份卻被記錄為 “非馬來西亞公民” 。由於國民登記局沒有孩子親生父母的資料，孩子的出生國籍無法確認。於是，一對原本只是想給孩子合法家庭的父母，卻發現孩子的國籍問題反而變成更嚴重的法律危機。

他們最後把國民登記局帶上法庭，主張領養令已經使孩子在法律上與親生子女有相應的法律關係。根據《1952年領養法令》的相關規定，他們認為既然自己是馬來西亞公民，孩子也應該因此取得馬來西亞公民身分。

高等法院最初接受了他們的觀點，並作出有利於申請人的判決。然而，國民登記局提出上訴後，上訴庭最終推翻高等法院的決定。

上訴法院的核心理由，首先涉及一個非常重要的憲法原則：馬來西亞公民身分的取得必須依據聯邦憲法，而不能僅根據領養關係來決定。

根據聯邦憲法第14(1)(b)條文所涉及的公民身份制度，關鍵問題在於孩子出生時的情況，包括其親生父母在孩子出生時的身份。法院強調，憲法中有關「父母」的概念，在決定一個人是否透過法律運作取得公民身分時，指的是孩子的親生父母，而不是後來才出現的養父母。

這就產生了一個無法迴避的時間問題。

孩子出生是在2001年，而領養程序是在出生後才發生。無論養父母後來多麼疼愛孩子，也無論領養令多麼正式，都不可能改變一個基本事實：在孩子出生的那一刻，他們還不是孩子的法律養父母，更不可能成為孩子出生時的親生父母。

因此，領養令不能追溯到孩子出生的那一天，讓養父母在憲法意義上成為孩子出生時的「父母」。

這也是本案最重要的法律差異之一：領養和公民身分是兩個不同的法律問題。

領養法可以建立養父母與孩子之間的法律關係，並處理撫養、監護及其他相關權利，但它並不會因為養父母是馬來西亞公民，就自動創造孩子的馬來西亞公民身份。決定國籍的最高法律依據仍是聯邦憲法。

換句話說，《1952年領養法令》不能凌駕於聯邦憲法之上。如果憲法規定一個人是否自動成為公民取決於出生時的特定條件，那麼普通法律所賦予的領養關係，就不能自行擴大這些憲法條件。

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一張領養令並不是解決國籍問題的「終點」。許多養父母可能認為，只要領養程序合法完成，孩子就已經獲得所有與親生子女完全相同的法律身分。但在公民身分問題上，這個理解並不正確。

更值得注意的是，本案的身份危機一開始其實可以避免。

如果當年在出生登記時，養父母如實說明孩子並非親生，而是準備透過合法程序領養，那麼後續的法律問題可能會以完全不同的方式處理。相反，把養父母登記成親生父母，雖然當時看似省去了手續上的麻煩，卻最終導致孩子的出生登記出現嚴重問題，並在12年後申請MyKad時引爆。

因此，對於準備領養孩子的家庭而言，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：千萬不要為了方便，在出生登記文件上虛報親生父母身份。

孩子的出生登記、親生父母資料、國籍以及領養身份，都是不同的法律問題。錯誤的出生登記並不會自動讓孩子取得馬來西亞公民身份，反而可能在孩子日後申請MyKad、護照或其他政府文件時引發更嚴重的身份調查。

那麼，合法領養的無國籍兒童是否就完全沒有其他途徑？

並不是。

上訴庭在判決中指出，申請人不應只執著於要求孩子透過「法律運作」（operation of law）自動取得馬來西亞公民身分。對於符合條件的兒童，可以考慮透過聯邦憲法第15A條文所提供的途徑，向內政部長申請註冊成為馬來西亞公民。

這意味著，「領養」與「公民身份申請」應被視為兩個不同的法律步驟。 完成合法領養，是為了確立孩子與養父母之間的法律關係；而取得馬來西亞公民身份，則必鬚根據聯邦憲法所規定的適當途徑另行處理。

Pang Wee See一案最值得家長記住的，並不是 「領養不能讓孩子成為公民」 這麼簡單，而是：領養令不會自動改變孩子出生時的國籍法律事實。

對於準備領養孩子的家庭，正確做法不是透過虛假出生登記來「簡化」程序，而是從一開始就確保出生登記真實準確，並儘早處理領養、國籍及身分問題。因為孩子的身份問題如果一直拖到12歲申請MyKad時才被發現，原本可以及早處理的問題，可能已經演變成一場複雜的國籍訴訟。

對一個孩子而言，一個合法的家庭固然重要，但一個清晰、合法並且能夠延續到成年的人身身份，同樣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