私人客戶服務與反洗錢法規

為什麼律師要問你的財富從何而來？遺囑、信託與遺產規劃中的洗錢規定

律師在辦理遺囑、信託和遺產事務前追問身份和資金來源，並不是不信任你，而是《反洗錢法令》規定的法律義務。

一、什麼是私人客戶服務？

私人客戶服務（Private Client Service）是指協助個人和家庭管理、保護及傳承財富的法律服務，包括撰寫遺囑、設立信託、在當事人去世後處理遺產、辦理產業買賣和過戶，以及規劃家族生意和資產如何傳給下一代。

許多客戶會感到意外：在正式展開工作之前，律師竟然會詳細詢問他們的身份、家庭成員和金錢來源。這些問題並不代表律師不信任你，而是律師根據馬來西亞反洗錢法律所須履行的法律責任。

二、洗錢法律為什麼與家族財富有關？

洗錢是指把犯罪所得的款項包裝成來自合法來源的過程，一般分為三個階段。第一個階段是放置，即把非法款項帶進金融體系；第二個階段是分層，即透過一連串交易轉移款項，以掩飾其來源；第三個階段是整合，即款項以「乾淨」的面貌重新回到經濟體系。

遺產規劃的各種工具，可能在分層和整合階段被人濫用。信託、購買產業、持有公司股份，以及家庭成員之間的轉讓，都可能被用來掩飾資產真正的擁有人或款項真正的來源。正因如此，法律把這類法律服務視為較高風險的領域。

主要的法律是《2001年反洗錢、反恐融資及非法活動收益法令》（第613號法令），一般簡稱為AMLA。

三、你的律師是「報告機構」

根據AMLA，某些行業和專業被列為報告機構。作為AMLA主管當局的馬來西亞國家銀行，把律師與會計師、信託公司、公司秘書和房地產經紀一同列入其中。

當律師為客戶辦理某些類型的工作時，就受AMLA約束，包括買賣產業、管理客戶的款項或其他資產，以及設立或管理公司、信託和類似安排。私人客戶服務的大部分內容，都屬於這些範圍。

國家銀行已發出政策文件，說明這些專業人士必須如何遵守規定。報告機構必須採取風險為本的方法，也就是說，查核的程度取決於客戶或交易看起來有多高的風險。

四、認識你的客戶：律師會問些什麼？

在為你辦事之前，律師必須先確認並核實你的身份。這通常意味著要求你提供身份證或護照，以及地址證明。

如果涉及公司或信託，律師還必須查明誰是最終擁有或控制它的人，這個人稱為實益擁有人。只知道文件上寫的是誰的名字，是不夠的。

律師也可能詢問你的資金來源和財富來源。資金來源是指某一宗交易的款項從何而來，例如銀行貸款或出售另一項產業所得。財富來源則是指你整體資產是如何累積而成的，例如薪水、生意收入、投資或繼承。

律師可能要求你提供佐證文件，例如銀行月結單、買賣合約、公司記錄或遺囑認證文件。客戶若能提早準備好這些文件，過程通常會順利得多。

五、政治公眾人物

對於政治公眾人物（PEPs），須進行額外的查核。政治公眾人物是指現任或曾任要職的人士，例如高級政治人物、高級政府官員、法官，以及國營企業的高級管理人員。

由於身份特殊，政治公眾人物被視為涉及貪污的風險較高。額外的查核也涵蓋他們的家人和親密夥伴。國家銀行在其指引中已特別提到這一點。

如果你本人、家人或生意夥伴屬於這個類別，律師就必須進行加強盡職調查。這可能包括詢問更詳細的問題、索取更多文件，以及須經律師事務所高級管理層批准。

六、可疑交易報告與「通風報信」的禁令

如果律師懷疑某宗交易涉及犯罪所得，AMLA規定律師必須向國家銀行提交可疑交易報告。

為此，法律凌駕於一般的保密義務之上，並保護真誠作出舉報的人。與此同時，律師若向客戶或任何其他人「通風報信」，透露已作出舉報或調查正在進行，也屬犯罪。因此，客戶不一定會被告知有關報告已經提交。

AMLA另設有第47條，專門規範律師在調查過程中披露資料的問題。

七、記錄保存

報告機構必須妥善保存客戶和交易的記錄，包括身份證明文件、戶口記錄和交易文件。這些記錄須保存至少六年，並在法律要求時提供給當局。

這意味著，你為了遺囑、信託或產業交易而交給律師的文件，在事務完成後可能還會被保留多年。

八、家族資產被凍結或扣押時

AMLA賦予調查人員廣泛的權力，可針對涉嫌與罪行有關的財產採取行動。根據第44條，銀行戶口內的款項等財產可被凍結。當局也可扣押動產、存放在金融機構的款項、土地和房屋，甚至整間生意。如果財產位於馬來西亞境外，總檢察長可向高庭申請命令，禁止任何人處置該財產。

這些措施有時間限制。若當事人未被提控，凍結令一般在90天後失效。如果財產已被扣押，總檢察長必須在12個月內申請充公，否則必須把財產發還。

然而，在這些措施生效期間，對遺產規劃會造成嚴重影響。財產一旦被扣押，根據第54條，任何處置行為都屬無效。在扣押持續期間，把被扣押的財產轉入信託、贈予家人或出售給買家，都不會產生任何法律效力。

九、財產擁有人去世後會怎樣？

擁有人去世，並不一定會終止AMLA下的程序。法令特別就死亡對涉及財產的程序所產生的影響作出規定，這意味著即使擁有人已經去世，針對該財產的充公行動仍可繼續進行。

對遺囑執行人、遺產管理人和受益人來說，這表示遺產中可能包含正被凍結、扣押，或已被申請充公的資產。在事情解決之前，這些資產不能像平常那樣直接分配給繼承人。

十、沒有刑事控罪的充公

根據第56條，即使沒有任何人被控任何罪行，總檢察長也可以向高庭申請充公財產，這稱為民事充公。它針對的是財產本身，而不是擁有人是否有罪，法院只需根據相對可能性衡量而信納即可。

這意味著，在家族中傳承下來的財產，只要被證明與非法活動有關，仍然可能被充公，即使接收財產的人並沒有做錯任何事。法令還規定，充公令不會僅僅因為某人後來被判無罪而受到影響。

十一、保障無辜的繼承人、受益人和買家

法律確實為無辜的一方提供了一些保障。根據第61條，當法院被要求充公某項財產時，會在憲報刊登通告，呼籲任何聲稱對該財產擁有權益的人出面，說明為何不應將其充公。

第三方若要取回財產，必須向法院證明五件事：他對該財產擁有合法的法律權益；他沒有參與有關罪行；他不知道、也沒有故意無視該財產被用於非法用途；該財產不是為了逃避充公而轉給他的；以及他已盡一切合理努力防止財產被非法使用。這五項條件必須全部滿足，而舉證責任落在提出申索的人身上。

對擁有人有債權，並不等於對財產本身有權益。聯邦法院在Tetuan Wan Shahrizal, Hari & Co v Public Prosecutor [2023] 4 MLJ 1一案中就清楚說明了這一點。在該案中，一家律師事務所試圖從客戶被扣押的款項中追討未付的律師費。多數法官駁回了這項申索，認為賬單只能證明對方欠款，並不賦予債權人對被扣押財產的任何權利；而來自犯罪的款項，也不會僅僅因為被用來支付專業服務費而變成乾淨的錢。不過，同一宗案件中，對被扣押的戶口和公寓擁有有效申索的銀行，卻能夠保護自己的權益。

對家庭來說，重點很實際。無論你是受益人、買家還是貸款機構，真正保護你的，是你對該資產擁有真實的法律權益，以及一份能顯示你是本著善意行事的清楚記錄。在接受或取得任何資產之前做好適當的查核，始終是最好的保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