養了20年的孩子，為什麼直到19歲申請領養，法院還是說 “不可以” ？

一名孩子從一個月大開始，就一直由同一個家庭撫養長大。他在這個家庭裡生活了整整20年，接受的是華人的文化、習俗和家庭教育。對養母而言，這個孩子早已是自己的家人。然而，當她終於決定透過法律程序正式領養這個孩子時，卻發現自己面對的並不是簡單的手續問題，而是一道幾乎無法跨越的法律門檻。

案件中的PEN是一名57歲的寡婦，同時也是一名商人，本身已經育有7名孩子。大約20年前，她家中的一名印尼女傭生下了一名男嬰KAL。根據PEN的說法，女傭在孩子出生後不久便離開，此後一直沒有任何消息。

當時孩子只有大約一個月大。 PEN與已故丈夫出於同情，決定把孩子帶回家撫養。從那以後，KAL一直由他們照顧，並按照華人的文化、習俗和傳統成長。對這個家庭而言，他早已不只是一個被照顧的孩子，而是這個家庭的一員。

然而，直到2021年6月，KAL已經接近19歲時，PEN才正式根據《1952年領養法令》向法院提出領養申請。當時距離KAL的19歲生日只剩下大約6個月。

原本以為只是把過去20年的家庭關係正式化，案件卻因為一個非常關鍵的事實而發生轉折：社會福利局在審查KAL的出生證明時發現，文件上記錄他的宗教身份為穆斯林。

這份紀錄，直接觸及《1952年領養法令》的適用範圍。

在法庭上，PEN試圖說明，KAL從小就在她的家庭中成長，接受的是華人文化和生活方式，並沒有按照伊斯蘭教的方式生活。因此，她認為不能僅僅因為出生證明上的記錄，就認定KAL屬於穆斯林。

但法院並沒有接受這個觀點。

《1952年領養法令》第31條文規定，該法令並不適用於穆斯林。也就是說，如果孩子屬於穆斯林，那麼普通的《1952年領養法令》就不能作為領養該孩子的法律依據。無論孩子實際上是如何被撫養長大，也無論養父母屬於什麼宗教或文化背景，都不能單純地透過生活方式來改變法令本身的適用範圍。

因此，對本案而言，宗教身分並不是一個可以透過「實際生活方式」輕易解決的問題。法院必須依據法律文件以及相關法律架構判斷《1952年領養法令》是否適用。

但即使撇開宗教問題，本案還有另一個非常重要的法律障礙──親生父母的同意。

根據《1952年領養法令》的相關規定，領養程序原則上需要獲得親生父母的同意。如果親生父母無法找到，申請人並不是簡單地告訴法院「我找不到她」就可以跳過這一步。若希望法院豁免親生父母的同意，申請人必須讓法院相信，在提出領養申請之前，自己已經採取了合理及實際的步驟尋找親生父母。

PEN確實表示KAL的生母已經失蹤多年，但問題在於，她並沒有向法院提供足夠的客觀證據，證明自己在這20年間曾經積極尋找過這名印尼女傭。

例如，如果一個人聲稱已經多年無法找到親生父母，法院可能會關注是否曾經報警、刊登尋人啟事、透過親友尋找、聯繫相關機構，或採取其他合理行動。但在本案中，法院認為並沒有足夠證據證明PEN曾經進行過這樣的持續尋找。

更令法院關注的是時間問題。

如果KAL在大約一個月大時就已經進入PEN的家庭，而生母從那時起便失去聯繫，那麼為什麼直到接近20年後，孩子已經快19歲了，PEN才第一次正式申請領養？

這20年的空白成為了法院無法忽視的問題。

PEN可以說自己一直不知道生母在哪裡，但在領養案件中，僅僅口頭表示 “不知道她在哪裡” 並不足夠。尤其當申請人希望法院豁免親生父母同意這項重要法律要求時，就必須提供足夠證據證明自己確實已經盡力尋找，而不是在多年沒有任何法律行動後，才在孩子即將成年時提出申請。

這也帶出了領養案件中一個容易被公眾誤解的概念：孩子的福利當然重要，但「孩子福利最重要」並不意味著所有其他法定要求都可以因此被忽略。

在涉及監護權的案件中，法院通常會高度重視兒童的福祉。但在領養案件中，法院仍必須遵守《1952年領養法令》所規定的程序和法律條件。親生父母的同意權，以及在特定情況下申請人是否有充分理由要求法院豁免此同意，都是法院必須認真考慮的問題。

最終，高等法院駁回了PEN的領養申請。

這個結果或許令人感到遺憾，因為從實際生活的角度來看，PEN已經照顧KAL長達約20年。她給了這個孩子一個家庭，並按照自己的文化和家庭傳統將他撫養成人。然而，法院處理的不是一個單純的「誰對孩子付出更多」的問題，而是一個必須按照法律規定處理的領養申請。

PEN v KAL & Anor為準養父母帶來的第一個重要提醒，就是在決定領養一個孩子之前，必須先仔細檢查孩子的出生證明以及相關身份資料。

尤其是宗教身份，更不能忽略。如果孩子的出生登記顯示為穆斯林，普通的《1952年領養法令》可能並不是適用的法律途徑。養父母不能因為孩子從小就依照另一種文化成長，就認為相關宗教法律身分會自動改變。

第二個重要提醒，就是不要把正式領養程序拖延十多年甚至二十年。

如果一個孩子從幼年開始就由其他家庭長期照顧，養父母應該儘早尋求法律意見，並處理親生父母同意、領養資格及相關身分問題。如果親生父母已經失踪，也應該儘早採取合理的尋找行動，並保留報警記錄、尋人啟事、通訊記錄或其他能夠證明自己確實努力尋找的證據。

因為到了十幾年甚至二十年以後，才向法院解釋“當年生母失踪了，所以一直找不到”，法院自然會進一步追問：這20年裡，你到底做過什麼來尋找她？

對準養父母而言，真正安全的做法不是先把孩子養大，再等到需要MyKad或其他身分證件時才處理法律問題，而是從孩子進入家庭的早期階段，就把出生登記、親生父母資料、宗教身分、領養程序及未來身分問題一併釐清。

PEN v KAL & Anor最終留下的法律教訓非常清楚：養育一個孩子20年，可以證明的是你對孩子的付出；但它本身並不能取代法律規定的領養程序。

愛和責任可以建立一個家庭，但要讓這個家庭關係獲得法律上的正式認可，仍然必須在正確的時間，透過正確的法律程序完成。